学术研究

《上海交通大学学报》穆蕴秋、江晓原:不公平游戏:“两栖”SCI刊物如何操弄影响因子——Nature实证研究之四

载《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4卷2期(2016)

 

不公平游戏:“两栖”SCI刊物如何操弄影响因子

——Nature实证研究之四

 

穆蕴秋 江晓原

 

 

摘 要:本文结合当今风靡全球的期刊影响力评价指标“影响因子”,在实证基础上对Nature杂志从大众科普杂志向“两栖”杂志转变的历史过程进行了考察,揭示了Nature等杂志如何将“两栖化”变成提升影响因子的捷径和扩大商业价值的手段。

 

关键词:影响因子 两栖刊物 汤森路透 Nature杂志

 

一、提升影响因子的奥秘与捷径

 

二、Nature如何利用分母规则提升影响因子

 

三、非学术文本对影响因子的直接贡献

 

四、非学术文本对影响因子的隐性贡献

 

五、“两栖化”成为提升影响因子的捷径

 

六、余论:SCI两栖刊物的商业价值

 

 

一、提升影响因子的奥秘与捷径

 

当人们称Nature为“世界顶级科学期刊”时,习惯援引的依据首先就是它的高影响因子和排名——2014年,它的影响因子高达41.5,在SCI期刊中位居第7。如果进一步指出,在影响因子游戏刚刚开始的1974年,Nature的影响因子其实才4,排名38位。那些将Nature捧上“神坛”的人士很可能会以为,它之所以最终能在这场游戏中胜出,主要得自其逐渐提升学术影响力,持续发表“高影响”论文的结果。

 

这样的理解貌似很有说服力,但它忽略了一个常识,什么样的文章发表后能产生“高影响”,受到广泛的引用,其实很难提前进行预判。相较而言,期刊提升“影响因子”其实存在更可靠、更快捷、更省事、更有效的方法。

 

在“SCI和影响因子:学术评估与商业运作——Nature实证研究之三”文中,笔者已对发布SCI和影响因子的盈利机构——它的正式名称被故意取作“科学情报研究所”(Institute for Scientific Information,简称ISI)——的商业性质进行了揭示,并对风靡全球的期刊影响力评价指标“影响因子”的算式规则合理性进行了质疑。[1]

 

按照ISI确立的影响因子算法标准定义:期刊X在前面两年发表的源刊文本(source items)在当年度的总被引用数(分子),除以期刊X在前面两年发表的学术文章(article)总数量(分母),即为期刊X当年度影响因子的得数。算式表达为:

 

其中“源刊文本”指的是该SCI期刊发表的所有文本,而影响因子算式中作为分母的“学术文章”,即“引用项(citable items)”,根据1995年度重新确立后沿用至今的准则,只包括“原创研究(original study)论文”和“综述评论”(review)。

 

上述区分主要针对的是《自然》(Nature)、《科学》(Science)、《柳叶刀》(Lancet)、《美国医学会杂志》(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新英格兰医学杂志》(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这类期刊。

 

以Nature为例,它每期刊登的文章中,被认定为“引用项”的仅有三个栏目:归于“原创研究论文”的通信(letter)和论文(article),以及综述评论(review)。来信比较简要,是对某一原始科研成果的初步介绍,论文篇幅稍长,是对某一项研究工作更全面的介绍。[2]其余的15个栏目:消息和评论(News and Comment)、读者来信(Correspondence)、讣告(Obituaries)、观点(Opinion)、书籍&艺术(Books & Arts)、未来(Futures)、书评(Book Reviews)、消息&观点(News & Views)、洞见(Insights),评论和视野(Reviews and Perspectives)、分析(Analysis)、假想(Hypothesis)、招聘(Careers)、技术特征(Technology Features)、瞭望(Outlooks),全都被归为非学术文本,即“非引用项(uncitable items)”

 

本文将Nature杂志这类既刊登“引用项”又大量刊登“非引用项”的刊物,统称为“两栖刊物”。对“两栖刊物”而言,影响因子算式中,分子项“源刊文本”和分母项“引用项”的区别,为它们提升影响因子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本文将以Nature杂志为案例,对此进行系统深入地揭示,这也是前人未曾关注过的工作。

 

二、Nature如何利用分母规则提升影响因子

 

简而言之,Nature大幅提升影响因子的捷径之一,就是利用影响因子的算式分母规则,逐渐削减引用项(学术文本)的数量。何况,对Nature这样的周刊而言,它还有着先天的优势,庞大的发表数量,使得它可以在不引人关注的情形下,逐年削减引用项数量。如果把多年数据进行逐年统计和对比,结果颇为惊人,相关数据参见表1。

 

从表1可看出,从汤森路透科学情报研究所1974年开始出版JCR报告至今,Nature一直在持续削减引用项的数量,2014年的862篇,相较1974年的1502篇,削减幅度达42%。

 

与引用项大幅削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过去40年里,Nature杂志的影响因子一直在逐年攀升,1974年为2.3,2014年为41.4,增长约18倍。对应的是,Nature在SCI期刊中的排名,1974年位列55,1980年代后期开始跃升,1990年至今一直稳居前10的位置。

 

表1:1949年以来Nature杂志全年“引用项”与影响因子相关数据[3]

 

年份

1949

1954

1959

1964

1969

1974

1979

1984

1989

1994

1999

2004

2009

2014

引用项数

1324

1266

2582

3528

2288

1502

1489

1192

980

922

852

878

866

862

非引用项数

1606

2052

2189

2117

2700

1645

1924

2322

2731

2458

2248

1666

1595

1705

影响因子

 

 

 

 

2.3

4.0

5.8

10.2

18

25.4

27.9

32.1

34.4

41.4

排名

 

 

 

 

55

38

54

27

11

6

5

9

8

7

 
(表格说明:笔者对数据进行了逐年统计,此处为了便于列表,间隔期限定为5年。)

 

靠削减学术文本数量来提升影响因子,在显性层面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并非Nature单独一家有此做法。据2007年的一项研究,1994至2005年十年间,《内科学年鉴》(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英国医学杂志》(British Medical Journal), 《美国医学会杂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澳大利亚医学杂志》(Medical Journal of Australia),《加拿大医学联合会杂志》(Canadian Medical Association Journal)等著名医学期刊,学术文章数量都在逐年大幅下降。[4] 至于其隐性机制,详见下文第5节。

 

著名的《柳叶刀》杂志的学术文本在1997~1999三年间曾大幅增加,不过这一“反常”行为恰恰证明了学术文本数量对影响因子的直接影响——《柳叶刀》杂志影响因子随之大幅下滑(参见表2)。

 

《柳叶刀》杂志主编后来在Nature上发文披露,这纯属意外。[5] 1997年杂志决定把原本不计入影响因子算式分母的“通信”(letters),分为读者来信(Correspondence)和研究通信(Research Letters),前者不计入影响因子算式分母,后者由于走同行评审程序,汤森路透科学情报研究所将其归为“原创论文”计入分母,这直接导致杂志的“引用项”数量大幅增加。《柳叶刀》2000年原本计入引用项的数量是821项,与汤森路透沟通后纠正为684项。此后的年份,《柳叶刀》及时进行“矫正”,大幅削减学术文本数量,影响因子随之一路回升。

 

表2:1996~2006年《柳叶刀》的学术文本与影响因子对比

 

年份

1996

1997

1998

1999

2000

2001

2002

2003

2004

2005

2006

引用项数

532

983

1009

1108

684

569

522

498

416

360

301

影响因子

17.9

16.1

11

10

15

18

21

23

25

23.8

25.8

排名

20

23

37

56

66

48

36

28

20

17

18

 

值得注意的是,《柳叶刀》上同一类型的文本,归入“通信”栏目不算“引用项”,归为“研究通信”栏目却算“引用项”,还暴露了影响因子规则存在的另一漏洞:“两栖刊物”栏目繁多,而各家刊物对栏目的命名并不统一,除了“综述评论”和“论文”之外,ISI对刊物其余栏目归属“引用项”的界定并不明确。

 

Nature和《科学》(Science)杂志的例证也很能反映这一情况,创建“影响因子”学术评价指标的尤金·加菲尔德(Eugene Garfield 1925~)在早年文章中,曾专门指明,除“评论”之外,Nature归为“引用项”的栏目是“论文”和“通信”,[6] Science归为“引用项”的栏目是除“评论”之外的“论文”和“报告(report)”。[7] 而对Science上的常设栏目“来信”不算为“引用项”的做法,加菲尔德的解释是,“不可将Science的‘通信’混同Nature的‘通信’,因为后者相当于Science上的‘报告’”。

 

按实际发表内容而不仅凭名称来决定栏目的归属,这当然是合乎情理的做法。但问题在于,由于人力的限制,汤森路透很难做到对所有“两栖刊物”都逐期逐个栏目进行仔细甄别,这就为一些刊物提升影响因子留下缺口。

 

2006年,美国《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杂志》(Plos Medicine)公开披露,杂志2005年首次被SCI收录的时候,他们曾通过邮件、电话、面谈等方式展开说服工作,试图让汤森路透少算分母项,而类似做法在行内已是公开秘密,“编辑们都试图说服汤森路透减少杂志的分母数,而公司拒绝把挑选‘引用项’的过程公诸于众”。[8] 几番接触后,他们意识到,除原创论文之外,汤森路透公司对余下哪些文本应该归入“引用项”,完全含糊其辞。《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杂志》的情形是,分母项如果只包括原创论文,影响影子将达到11,如果将所有文本全部包括在内,影响影子将直降为3。从最终结果来看,杂志的这番“努力”貌似产生了效果,2005年它的影响因子是8。

 

如果真像《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杂志》所言,期刊和汤森路透公司之间“讨价还价”的做法已如此普遍,其间是否存在“权力寻租”的问题,其实是很引人遐想的。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设想,作为一家商业公司,这样的规则漏洞完全有可能是汤森路透科学情报研究所最初有意留下的。

 

三、非学术文本对影响因子的直接贡献

 

影响因子算式分母规则几经改变,两栖刊物上的“引用项”目前仍然界定不清。相较而言,算式分子的规则倒是始终如一,且界定非常明确——所有文本产生的引用全部计入分子。也就是说,两栖期刊的“非引用项”不会计入分母,但它们产生的引用却会计入分子。

 

加菲尔德1975年最初确立这一原则时,理由是这类文本“很少会被引用”。[9]有意思的是,在1981年一篇介绍Nature的文章中,他开列了1961~1980年间杂志被引用排名前20的物理学论文,其中排名20位的文章(被引196次),并不在“引用项”之列,而是一篇“讯息(news)”。[10]这表明,Nature上“非引用项”也能产生可观的引用次数。[11]

 

由于“非引用项”对影响因子结果“只做贡献,不算消耗”,多年来一直遭受学界诟病。2005年,加菲尔德受邀出席芝加哥举行的同行评审及生物医学出版国际会议,做了题为“影响因子的历史及意义”的报告,对此进行专门回应。他表达了两个观点:第一,“非引用项”会被引用,但主要集中在发表当年度,所以不会对影响因子结果产生明显影响。[12] 第二,JCR发布的影响因子算式分子尽管包括了“非引用项”的引用次数,但只会对小部分杂志的影响因子产生一定影响——影响幅度大约在5~10%之间。[13]、[14]

 

加菲尔德进行上述回应时,并未提供任何实证检验数据,但已有学者在这一方向已进行过研究,此处可参看两份成果。

 

学者海内伯格(P. Heneberg)2014年测算了11家知名刊物——Nature、《自然医学》(NatureMedicine)、《自然免疫学》(NatureImmunology)、Science、《科学信号》(Science Signaling)、《细胞》(Cell)、《细胞代谢》(Cell Metabolism)、《细胞干细胞》(Cell Stem Cell)、《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美国医学会杂志》、《柳叶刀》——2009年发表的各栏目文章,在当年度(2009)和接下去两年(2010和2011年)的被引用情况。[15]

 

结果表明,加菲尔德的第一个观点并不成立,这些期刊上非学术文本发表后二、三年度产生的有效引用,要远高于当年度的引用。本文摘取了海内伯格论文中与Nature杂志相关的数据(见表3),从中可看出,和论文、综述这类“引用项”一样,所有“非引用项”在第二、三年度产生的引用,都要远远高于当年度的引用。

 

表3:Nature杂志2009年各栏目文本发表后三年的被引用情况

 

 

原创论文

评论

传记类

更正

社论

读者来信

消息

书评

文本数量

800

66

19

78

780

250

381

169

2009被引

6126

406

2

3

332

52

103

9

2010被引

24183

2481

2

13

1232

129

197

8

2011被引

29241

3225

2

13

1281

168

179

6

 

第二份成果来自1996年,为了验证ISI关于“可引用项”定义的合理性,学者莫伊德(H. F. Moed)等人挑选1988年的320份SCI期刊,把“非引用项”的引用次数从影响因子算式分子完全排除,对“可引用项”(文章、评论和技术通信)[16] 的影响因子进行单独计算。结果表明,其中一些刊物上的“非引用项”栏目,其实对影响因子有着很大贡献。文章着重列出10家知名期刊(其中包括Nature杂志),其“非引用项”对影响因子贡献比值在6~50%之间(参见表4)——其中《柳叶刀》高达50%,Nature为11%,皆超出了加菲尔德所宣称的限度。[17]

 

莫伊德的论文比加菲尔德2005年的报告早9年发表且颇具影响,据“谷歌学术”统计它在正式刊物上被引已达200余次,但加菲尔德在报告中对莫艾德的结论居然只字未提——很难想象加菲尔德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因为他们俩人2004年还合作发表过论文。[18]

 

表4:10家期刊1988年度“非引用项”对影响因子的贡献比值[19]

 

柳叶刀

新英格兰医学

神经科学趋势杂志

内科医学年鉴杂志

神经病理及实验神经学杂志

今日免疫学杂志

Nature

分子生物学杂志

现代物理学评论

Science

A

14.48

21.15

9.15

8.47

4.88

10.65

15.76

6.56

15.13

16.46

B

12.01

19.26

8.78

7.74

4.79

10.08

15.14

6.7

14.34

16

C

7.23

15.61

7.04

6.55

3.81

8.45

13.91

5.82

13.53

15.47

D(%)

50.06

26.19

23.06

22.67

21.92

20.65

11.73

11.28

10.57

6.01

 

(图表说明:A: ISI公布的影响因子;B:重新验算的影响因子;C:排除“非引用项”引用次数后计算的影响因子;D: “非引用项”对影响因子的贡献百分比值。在莫伊德的论文中,这个值是以B、C两项之差除以B求得,但实际上以A、C两项之差除以A来求得,更能突显问题的严重性,故此处所列D值是笔者用后一方法计算所得。)

 

四、非学术文本对影响因子的隐性贡献

 

结合Nature的早期历史,如果用“学术”和“大众”文本的数量比例来衡量,它从1869年创刊至今,栏目设定经历过三个阶段的演变:

 

第一阶段,创刊(1869年)至1930年代,Nature只发表极少数量的“论文”。总体而言,这一时期的Nature确实是一份忠实履行其创刊宗旨的大众科学期刊:将科学成果和科学的重要发现以通俗形式呈现给公众;促使公众在教育和日常生活中对科学达到更普遍的了解;也为科学人士提供一个定期相互了解、交流各自工作成果的平台。[20]

 

第二阶段,1940年代起,Nature开始增加学术文本的数量,1960年代的大约十年,是Nature发表学术文章数量最多的阶段,单期上“论文”和“通信”多达60篇不止。笔者在“Nature实证研究之二”中,曾通过H.G.威尔斯的案例证明,直至1940年代,Nature在英国学界眼中还只是一份普通的大众科学杂志。[21] 这一阶段它如此加强“学术性”建设,很可能是为了获得学界对其“学术身份”的认可。

 

第三阶段,从ISI发起影响因子游戏的1970年代起,Nature开始逐渐削减学术文章数量,从每年1500篇左右减少至现今每年800余篇,影响因子明显提升。考虑到Nature在推广影响因子游戏过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有理由认为,Nature和加菲尔德一手创办的ISI之间,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关系。

 

在加菲尔德1981年介绍Nature的那篇文章中,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和Science一样,Nature除原创论文(original paper)之外,还有其它文章。正如现任编辑约翰·马多克斯(John Maddox)所言“谁说我们是一本顶级科学杂志?”,它每期有相当篇幅的版面刊登和科学时讯(news of science)有关的内容。得益于顶级科学杂志的身份,Nature发表的观点在国际科学界有着巨大影响。[22]

 

这段话充分表明Nature介于“学术”与“大众”之间的身份多么暧昧,同时强调了它“顶级科学杂志”的光环让人们更多地关注其大众科学的内容——尽管其时任主编表现得对这一头衔貌似也不是多么在意。但加菲尔德忽略了一个事实,Nature从创刊至现在,从未放弃对科普通俗文本的经营,它们对影响因子其实有着非常巨大的隐性贡献。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我们需要先了解加利福尼亚大学学者D.P.菲利普(D.P Phillips)等人1991年针对知名顶级刊物《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23] 他们的研究基于这样一个前提,按照惯例,《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每周会从知名科学杂志上摘选一些学术文章,全文刊登在它的科学版面上。菲利普等人抽样对比了两组数据:

 

第一组,研究数据,将1979年刊登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文章分为两类:A类,《纽约时报》全文推荐转载文章,25篇;B类,未被推荐文章,33篇。

 

第二组,参照数据(在研究数据生存环境被打破的情形下,对比观察会出现什么结果),1978年8月10日至11月5日,《纽约时报》发生长达12周的罢工,报纸对推荐论文仅列出标题,不登载全文。研究小组将这一期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文章抽样分为两类:C类,《纽约时报》仅列出标题的推荐文章,9篇;D类,未被推荐文章,16篇。

 

通过统计两组数据中四类文章在之后十年(1980~1989年)的引用情况,结果发现:第一组数据中,A类文章10年来的引用持续高于B类文章(平均高35.2%),进一步验算表明,这并非是单独几篇高引用文章支撑的结果,也不是流行刊物之间互引的结果——如果把引用源刊缩小到学术刊物,引用率还要更高;第二组数据中,C类只有四年(1980、1986、1987、1989)的引用稍高于D类,其余六年结果相反。

 

菲利普等人的抽样研究结果表明,《纽约时报》对《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论文的二次全文转载,提升了论文受关注的程度,增加了论文的被引用次数——这种效应能持续长达十年不止。也就是说,《纽约时报》的转载对学术成果的传播,具有非常明显的放大效应。这样的放大效应当然是基于《纽约时报》广泛的读者群和影响力之上的,学术论文一经被它筛选转载,即被看作具有说服力的象征,会受到学界人士的格外关注。其效果有点类似国内文章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

 

稍作比较就会发现,《纽约时报》的上述特性,Nature杂志本身完全兼具。可以这样说,绝大部分读者阅读Nature,其实是冲着它的非学术文本去的——只有少数相关领域的研究者才会特别关注它发表的纯学术文本,普通大众很难对它们产生真正的阅读兴趣。所以期刊一旦拥有了庞大的读者群,学术文本刊登在这类知名“两栖”刊物上,就会获得和被《纽约时报》全文转载类似的放大效应——这正是非学术文本的隐性贡献。说得极端一点,在Nature这样的“两栖”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就类似学术论文被《纽约时报》全文转载。

 

五、“两栖化”成为提升影响因子的捷径

 

笔者在本文第1节末对“两栖刊物”进行了界定,而在非两栖类SCI收录期刊中,按发表文章的类型划分,又可区分出两个类型:

 

论文类期刊(Original Research Journal),以发表原创论文(Original Paper)为主(兼发表综述评论)的期刊;

 

综述类期刊(Review Journal),即专门发表综述评论(Review)的期刊。[24] 典型的如《物理学评论》(Physical Review)、《现代物理学评论》(Modern Physical Review)、《化学评论》(Chemical Review)等,就属于这类刊物。

 

以上述分类为基础,如果对2000年以来SCI期刊影响因子排名前二十的期刊做一个统计,会得出一个有意思的结果:“两栖”杂志(其中包括大量Nature杂志的子刊)和综述杂志几乎各占半壁江山,论文期刊只占很少的数量(参见表5)。

 

表5:影响因子前20名中三类杂志的比例(2000—2013年)

 

年份

数量

2000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两栖类

6

7

7

7

10

10

8

9

9

8

10

9

9

10

综述类

12

12

12

12

9

9

10

9

10

9

8

10

10

9

论文类

2

1

1

1

1

1

2

2

1

2

2

1

1

1

Nature子刊

3

4

7

9

8

8

7

8

7

8

9

8

11

10

 

这一结果有力地证明了,以Nature为代表的杂志通过“两栖化”,即刊登学术文本又刊登非学术文本的做法,在“影响因子游戏”中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效果。值得一提的是,Nature还把“两栖”模式复制到它的子刊上,成效同样惊人,SCI排名前二十的期刊中,Nature出版集团(NaturePublishing Group,该集团当前已拥有近90家杂志)旗下期刊已由2003年的3份增加至近年的10份以上。

 

作为对照,作者对2000年以来被SCI收录的中国期刊的前20位作了考察,发现全部是以发表原创研究论文为主的论文类期刊。事实上,中国几乎不存在Nature这样的两栖杂志。让人费解的是,国内学界一面对Nature和Science这两种期刊崇拜迷信得五体投地,一面却又看不起科普,认为在一份学术刊物上发表非学术文本,就会“不纯粹”,会大大降低刊物的学术品味。为此笔者特别在“Nature实证研究之一”和“Nature实证研究之二”两篇论文中,挑选了Nature杂志上的科幻小说和科幻影评这类典型案例,揭示了Nature杂志极度强烈的“两栖化”性质。[25]

 

当中国学界拜倒在西方学术评价指标面前,一厢情愿地恪守“高标准、严要求”,跟随西方老牌列强老老实实玩“影响因子”游戏,并为自己被远远甩在后面而极度自卑耿耿于怀拼命追赶的时候,以Nature为代表的这些西方老牌科普杂志,却已将自身的“不纯粹”变为优势,成功摸索出一条以“两栖化”提升影响因子,从而使自己跻身“世界顶级科学期刊”的捷径。

 

在本文第2节所描述的Nature杂志“两栖化”策略实施过程中,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分母的减少尚不足以直接解释表1中影响因子升幅的全部,但实际上另有隐性机制作用于其间:既然决定减少计入分母的文章,当然就可以尽量减少以往低引用作者或主题的文章,而这一点完全可以通过考察该杂志前几年学术文本的引用情况来做到。

 

例如,Nature杂志2005年就曾做过一项统计表明:2004年Nature杂志89%的引用数是由25%的文章贡献而得。2002和2003年Nature共发表约1800篇引用项,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文章在2004年被引超过100次——引用排名第一的文章单篇引用次数超过1000次,其余绝大部分被引都少于20次。统计结果还进一步证明,论文引用和学科类别直接相关,从2003年度Nature发表的论文来看,热门领域如免疫学、癌症学、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方向的论文,引用在50~200次之间,而冷门专业如物理学、古生物学和气候学,论文引用通常少于50次。[26]

 

至于综述类杂志在SCI影响因子前20名期刊中也得以占据半壁江山,按照学界早已明确的共识,是因为综述评论相较研究论文通常会获得更多的引用,当整本期刊发表的全是评论(或以发表综述评论为主),引用优势当然会得到更加集中的体现。综述评论的高引用也为期刊提升影响因子提供了很大的操作空间,笔者将在下一篇文章——“Nature实证研究之五”中,通过案例对此进行分析和揭示。

 

六、余论:SCI两栖刊物的商业价值

 

我们知道,一家媒体的商业价值,最直接的体现之一就是它的广告价格。很少为人关注的是,Nature这样的“世界顶级科学期刊”也追求发行量,也刊登广告——它每年都会定期发布广告定制宣传手册(参见表6)。可以这样说,在追求商业价值这一点上,Nature和《纽约时报》本质上完全一样。

 

表6:知名“两栖”刊物的单期发行量和广告价格[27]

 

Nature

Science

柳叶刀

新英格兰

医学杂志

细胞

美国医学会杂志

年份

1981

1981

2008

2014

2014

2014

当年度发行量(份)

25000

155000

29103

160000

5200

309677

广告

报价

黑白全页

$1245

$2730

$4100

$7600

$4585

$7395

四色全页

$1895

$3630

$6000

$9900

$6374

$9480

 
(数据来源:根据各期刊当年度的市场广告定制宣传手册统计而得。)

 

问题在于,Nature究竟靠什么吸引广泛读者从而实现其商业价值呢?我们可通过比较两种刊物来解答这个问题,一种是《物理学评论》,作为影响因子长期高居前列的SCI综述类杂志,《物理学评论》从不大肆宣扬它的发行量,也没有逐年发布的广告定制手册,表明它并不追求商业价值。而另一种是高级科普杂志《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2008年已被Nature出版集团收购),尽管多年来它在影响因子游戏中表现平平,但却有着极高的商业价值,它的黑白全页和彩色全页广告,在1981年售价就已分别高达11,200美元和16,800美元。[28](2014年度广告报价参见表7)

 

表7:《科学美国人》2014年世界各区版面广告售价

 

美国版

国际版

欧洲版

环球版

黑白全页

$48845

$15875

$13450

$55200

彩色全页

$73210

$23490

$19840

$82690

 

 

上述比较结果表明,尽管在影响因子排名前20的SCI期刊中,“两栖”杂志和综述杂志几乎各占半壁江山,但头顶“世界顶级科学期刊”光环的“两栖”杂志却有着综述杂志无法比拟的商业价值。这样的商业价值并不单纯建立在象征其高端学术性的影响因子之上,而是和它们另一重身份——大众科普属性直接相关。说到底,Nature这类“两栖”刊物的终极秘密就是:

全力提升影响因子打造学术高端形象,同时利用大众科普追求最大商业利益。

 

 

Unfair Game:How do the Amphibious SCI Journal Manipulate Its Impact Factor

——An Empirical Study of Nature(4)

  

Abstract: In combination with impact factor which is taken as authoritative scientometric indicator to evaluate academic work,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the historical process which the journal Nature shifted from a popular science journal to an amphibious journal, and reveals the shortcut and means which the journal Nature uses to improve its impact factors and expands its commercial value.

Key words: Impact Factor; Amphibious Journal;Thomson Reuters;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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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穆蕴秋江晓原:SCI和影响因子:学术评估与商业运作——Nature实证研究之三[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15年9月,23(5):68-80.

 

[2]http://www.nature.com/nature/authors/gta/index.html#a1.1

 

[3]发布影响因子的JCR报告虽于1974年正式推出,但加菲尔德此前曾在论文中计算过1969年的期刊影响因子,本文一并整理给出。

 

[4]Chew M, Villanueva EV, Van Der Weyden M B. Life and times of the impact factor: retrospective analysis of trends for seven medical journals (1994-2005) and their Editors' views[J].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 . 2007.100(3):142-50.

 

[5]Kathleen D. Hopkins, Laragh Gollogly, Sarah Ogden & Richard Horton.Strange results mean it's worth checking ISI data[J].Nature.2002-02-14.415:732 .

 

[6]E. Garfield. Nature: 112 Years of Continuous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Research andScienceJournalism[J].Current Contents.1981-10-05.40:5-12.

 

[7]E. Garfield. Science: 101Years of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ScienceJournal[J].Current Contents.1981-09-28.39:253-259.

 

[8]The impact factor game[J].Plos Medicine.2006-06.3(6):707-709.

 

[9]E. Garfield. Preface to Journal Citation Reports-Vol. 9 of SCI .published by Institute for Scientific Information(philadephia).1975.7-8.

 

[10]Wilson I. T. Did the Atlantic Close and Then Re-Open? [J] .Nature.1966.211:676-681.

 

[11]E.Garfield. Nature: 112 Years of Continuous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Research andScienceJournalism[J].Current Contents.1981-10-05.40:5-12.

 

[12]详细缘由,参见拙作:穆蕴秋江晓原:SCI和影响因子:学术评估与商业运作——Nature实证研究之三[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15年9月,23(5):68-80.

 

[13]E. Garfield. The Agony and the Ecstasy — The History and the Meaning of the Journal Impact Factor[J].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n Peer Review And Biomedical PublicationChicago.2005-09-16.

 

[14]加菲尔德的会议报告修订后2007年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参见:GarfieldE.The history and meaning of the journal impact factor[J]. T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2006.295(1):90-93.

 

[15]Petr Heneberg. Parallel worlds of citable documents and others: Inflated commissioned opinion articles enhance scientometric indicators[J].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2014.65(3):635-643.

 

[16]按照汤森路透的规则,1995之后,“技术通信”被从“可引用项”中剔除,详情参见拙作:SCI和影响因子:学术评估与商业运作——Nature实证研究之三。

 

[17]H. F. Moed andTh. N. Van Leeuwen.Improving the accuracy of institute for scientific information's journal impact factors[J].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 1996-07.46( 6): 461–467.

 

[18]H. F. Moedand E. Garfield.Inbasic sciencethepercentageof‘authoritative’referencesdecreasesasbibliographies becomeshorter[J].Scientometrics. 2004. 60(3):295-303.

 

[19]列表还证明,莫伊德等人对研究刊物影响因子重新验算的结果(B),相较ISI公布的结果(A)皆存在一定误差。事实上,学界对ISI公布的影响因子数据存在计算错误一直存在诟病,因与本研究主题无关,此处不再赘述。参见相关文章:

Errors in citation statistics. Nature .2002-02-10.415: 101 .

Shengli Ren, Guang'an Zu & Hong-fei Wang.Statistics hide impact of non-English journals[J].Nature .

2002-02-14. 415:732 .

Initial sequencing and analysis of the human genome.Nature . 2001-02-15.409, 860–921.

 

[20]Wordsworth. A Weekly Illustrated Journal of Science[J] .Nature .1870-01-20.224:424.

 

[21]穆蕴秋江晓原:威尔斯与《自然》杂志科幻历史渊源——Nature实证研究之二[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 2014, 22(01):74-84.

 

[22]E. Garfield. Nature: 112 Years of Continuous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Research andScienceJournalism[J].Current Contents.1981-10-05.40:5-12.

 

[23]Phillips D.P, Kanter EJ, Bednarczyk B, Tastad P L. Importance of the lay press in the transmission of medical knowledge to the scientific community[J]. New English Journal of Medicine. 1991- 10-17.325(16):1180-3.

 

[24]按汤森路透发布的JCR报告中的定义,满足以下四项条件之一,即为“综述”:参考文献超过100项;出版在综述杂志或杂志综述专栏上;标题有“综述(review)”或“评论(overview)”字样;摘要表明是一篇评论或综述。

 

[25]穆蕴秋江晓原:《自然》(Nature)杂志科幻作品考——Nature实证研究之一[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13年6月,21(3):15-26;穆蕴秋江晓原:威尔斯与《自然》杂志科幻历史渊源——Nature实证研究之二[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14年1月,22(1):75-84

 

[26]Not-so-deep impact[J]. Nature. 2005-06-23.435:1003-1004.

 

[27]作者已力求给出各期刊当前的市场广告报价,但Nature和Science情况较为特殊,逐年发布的广告定制手册价格详情尽被隐去,只附注“有意者请与市场广告部直接联系”。某次会议上,笔者之一凑巧被安排与麦克米伦集团(Nature的出版商)科学大中华区总经理邻座,曾当面询问Nature的广告报价,对方以“商业秘密不便透露”为由婉拒。此处只能给出加菲尔德文章中1981年度的报价,供读者参考。

 

E. Garfield. Nature: 112 Years of Continuous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Research and Science Journalism[J]. Current Contents.1981-10-05.40:5-12.

 

E. Garfield. Science: 101 Years of Publication of High Impact Science Journal [J]. Current Contents.1981-09-28. 39:253-259.

[28]E. Garfield. Scientific American — 136 Years of Science Jousmalism[J]. Current Contents.1981-05-25.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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